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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恩德”说:传统文化的一种阐释路径——读杨春时《中国恩德文化研究》

2026年01月19日 10:56
 

在中华民族的历史长河中,积淀生成了中国文化,它博大精深,历久而不绝,独立于世界民族文化之林。十九世纪中叶以后,西方列强入侵,中国面临着“三千年未有之大变局”。这个大变局不仅是社会的变革,也是文化的变革。由于西学东渐,中西文化冲突,产生了中国文化的存亡续绝问题和保守革新的选择。在这个背景下,五四前后就发生了关于中国文化性质的论争。这个论争一直延续一个多世纪,至今没有结束。

关于中国文化的性质,虽然众说纷纭,没有定论,但大体上有一个共识,就是认为中国文化偏重伦理,而疏离科学和宗教,而且将政治、法律、宗教、哲学、艺术都伦理化了,是为伦理本位文化。但学界各家各派对中国伦理的定性不同,因此对中国文化的诠解也大相径庭,大体上形成了两种对立的观点:一种认为中国文化是专制主义的旧文化;一种认为是以仁爱为本的优秀文化。在两派对立的格局下,关于中国文化的性质的讨论和研究一直没有得到根本的进展。

“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春”,最近杨春时教授的新著《中国恩德文化研究》(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25年)面世,以别出新意的论述,使得局面豁然开朗。作者给了中国文化一个新的定性:中国文化的核心是恩德,中国文化是恩德文化。

将丰富而复杂的传统文化凝练为恩德二字,简拙却直指本质,它揭示了中国文化的深层结构和DNA”,从而打开了中国文化研究的一种新思路。

杨春时认为,中国文化的性质是恩德文化。思想来自生活,生活中的语言更简单明了——“中国人际关系的本质是恩德关系, 人与人关系好就说有恩有义, 断绝关系就说恩断义绝, 证明了这一点。《中国恩德文化研究》,以下所引杨春时的论述都出自该书)

笔者认为,中国文化研究百余年,这是剖析入骨的真知灼见。

所谓恩德,就是以施恩——报恩责任规定社会关系的伦理规范。杨春时指出,在古代中国社会中,人不是独立个体,因此人与人之间没有形成西方的契约关系,而是形成了施恩——报恩关系,也就是作为社会管理者的尊者、长者、强者要施恩于被管理者的卑者、幼者、弱者,就是关爱、扶助、教化他们,这就是施恩。同时,卑者、幼者、弱者要尽力回报尊者、长者、强者,就是尊敬、爱戴、服从他们,这就是报恩。从理论上说,这样的社会关系不能说是强制性的,而是伦理性的,目标是建立父慈子孝、兄友弟恭、夫德妻贤、朋友互助、君明臣忠、官良民顺的人伦关系和社会秩序。

作者专门讲到,这种伦理是一种身份伦理,而不是普遍伦理,即每个人依据不同的身份,负有不同的伦理责任。中国做人的标准,就是按照自己的身份,承担起这种伦理责任。这种身份伦理支撑着社会关系,因此中国传统社会具有了超稳定的结构,一直延续了二千余年,直至被西方列强打破才发生现代转型。

当然,书中特别提示,中国恩德文化是从神恩转化为人恩的产物。出于天人合一的世界观,中国恩德文化虽然也讲天恩,但本质上是人恩。而西方文化讲神恩,但没有人恩,人与人之间只是契约关系。

为什么中西文化走了不同的道路?杨春时教授对中国文化追本溯源,找到了答案。他解读了《礼记》中的一段话,找到了恩德文化的源流:“太上贵德,其次务施报。礼尚往来,往而不来,非礼也;来而不往,亦非礼也。”(《礼记·曲礼上》)这是说,上古是大同社会,讲求道德,无所谓施恩、报恩;后世为小康社会,讲求礼尚往来,形成了施恩——报恩的礼。他运用现代礼物社会学的观点解读了这一历史现象,提出原始文化是礼物文化,而礼物文化瓦解后逐步演变为恩德文化。所谓礼物文化,就是神、人、物一体化,人与神、人与人之间是通过礼物赠与而达成浑融一体的关系

上古时代的礼物社会瓦解之后, 进入了早期国家形态的商代和西周(主要是西周前期) ,于是,礼物文化便转化为早期宗教和国家的文化礼仪, 形成了神恩文化——祈求神恩和报答神恩的文化。从西周开始,人文精神初露曙光,神恩开始向人恩转移,首先是形成了相对独立的祖先崇拜即祖恩文化。春秋战国时期,祖先崇拜转化为家长制,祖恩文化转化为家恩文化。在家国同构的后宗法社会,家长和国君成为施恩者和报恩对象, 家庭成员和民众成为受恩者和报恩方于是家恩就涵盖了国恩以及社会领域的人恩。

后来,孟子作出了推恩”的论证,把家恩推演到社会和政治领域,形成普遍的恩德,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的整套社会伦理秩序由此确立。这个历史进程表明,恩德文化是礼物文化的变异,施恩——报恩既保留了礼物文化的赠与性,也产生了反礼物文化的控制性。

恩德文化的发生、嬗变的历史脉络,清晰地展现在读者面前。

百余年来,由于对中国文化的核心价值认知不同,导致对中国文化的毁誉两极化。五四以来的启蒙主义和后来的革命意识形态认为,中国伦理是吃人的礼教,故中国文化是属于封建主义的专制文化。五四以后形成的新儒家和当代国学派认为,中国伦理是以仁爱为基本价值的美德,故中国文化是以人为本的优秀文化。一个多世纪以来,两派对垒,相持不下,经历了多次论战而无果。二十世纪八十年代产生了“文化热”,再到近年来的“国学热”,虽然思想倾向由反传统到肯定传统,但依然保留了两种观点对立的格局。

杨春时教授认为,一个民族的文化能够传承下来,一定有其合理性,同时也必然存在某些局限,因此不能片面地肯定和否定,而要予以辩证的分析。确定了中国文化的恩德性质,也就判定了其优劣利弊。

本书阐述的重点是恩德文化的两重性:一个是爱的属性,一个是控制性。

所谓爱的属性,是说中国伦理的最高境界是仁,而“仁者爱人”,爱人是做人的本分,因此在这个意义上可以说中国文化是仁爱的文化。这个仁爱不是西方的博爱,而是恩爱,即以施恩——报恩为爱。中国文化倡导依据各自的身份施恩——报恩,达成人人相爱,构成和谐的社会关系:在家庭生活领域是父子、夫妇、兄弟互施恩爱,在社会生活领域是朋友、乡邻、国人、天下人之间互施恩爱。当然,这只是一种社会理想,并不是实际情况,恩德文化不可能消除社会对立,传统社会远没有达到那么美好。但不可否定的是,恩德文化在一定程度上消弭了对立和暴力关系,从而达成了家庭的相对和睦、社会的相对和谐、国家的相对安定。

另一方面,这种恩德文化也有控制性。施恩者与受恩者之间是一种支配与被支配的关系,即施恩者因其施恩而有权支配受恩者,受恩者因其受恩而有责任服从施恩者,这就形成了一种不平等的关系。恩爱不是平等之爱,而是一种占有性的爱,支配性的爱,其逻辑就是我爱你,你就必须报答我,而这种报答就是要依附我、服从我。董仲舒提出“君为臣纲、父为子纲、夫为妻纲”,便体现了恩德文化的控制性。

《中国恩德文化研究》一书告诉我们:虽然施恩本身可能是一种爱的表达, 但施恩——报恩是一种权力关系,爱的权力化。爱一旦变成权力, 便成为一种软性的控制。“推己及人”“己欲立而立人, 己欲达而达人”可能是善意, 但客观上是把自己的意志强加于他人,实际上是剥夺了受恩者的自主选择权。在日常生活中,我们经常困惑于恩爱的两重性。比如中国的父母之爱,可以说是世界上付出最多的爱:父母几乎把大部分精力都给予了子女,对其养育、学习、工作、婚姻无不操心,甚至还要帮助子女买房,抚育下一代。但是另一面,父母不仅对子女负有近乎无限的责任,也拥有近乎无限的权力,这种权力来自对子女的施恩。父母会以“我养育了你,你就要听我的”“我是为你好”等理由干预、支配子女的生活,实际上剥夺了子女的权利。如子女的升学、就业、婚姻等问题要经过父母同意,于是家庭矛盾频频发生。

在政治领域的恩德也同样具有两重性,对百姓施行仁政,有恩爱的一面;同时以此为由要求百姓服从统治,对统治者报恩,否则是大逆不道,体现了控制性一面。中国的恩德政治有其积极一面,它倡导德政,反对暴政,一定程度上缓和了社会矛盾。另一方面,它也为专制统治制造了合法性,剥夺了人民的自主权利。在中国历史上,发生自然灾害,封建统治者开仓放粮,施恩于百姓,利于民生。但这种“德政”实际上也有维持权力的考量。如果不救济百姓,就会出乱子,如宋人曾巩所言:如是不可止,则将空近塞之地。空近塞之地,失战斗之民……有窥仑库,盗一囊之粟,一束之帛者,彼知己负有司之禁,则必鸟骇鼠窜,窃弄锄挺于草茅之中,以扦游徼之吏。强者既嚣而动,则弱者必随而聚矣。不幸或连一二城之地,有枹鼓之警,国家胡能晏然而已乎?(《救灾议》)原来,封建统治者赈灾,不仅是施恩救济,更是防止发生动乱、维护自己统治的控制策略。空近塞之地,失战斗之民的危机预判,道出了统治者内心的恐惧。控制老百姓,维护社会秩序,稳固自己的统治,才是统治者施恩于民的真实目的。

中国恩德文化的两重性不仅体现在家庭生活、国家政治领域,也体现在社会生活领域。如五伦之一的朋友关系,很多人认为是平等的友谊,实际上也是施恩——报恩关系。传统的友谊有互爱的一面,如管鲍之交、钟子期与俞伯牙成为知音等。但是,朋友关系也有控制性的一面:中国人把朋友等同于兄弟,有长幼之分,兄友要扶助弟友,这是施恩;弟友要服从兄友,这是报恩,这里就存在着恩德的不平等性和支配性。如《水浒传》写宋江对李逵有恩,故李逵一切服从宋大哥。宋江被奸臣在御赐的酒中下毒,临死前恐怕日后李逵为他报仇造反,坏了自己忠义之名,于是哄骗李逵喝下毒酒。李逵喝下毒酒后得知缘由,心甘情愿地陪大哥去死。现在社会上流行的哥们义气,亦往往是建立在施恩——报恩的基础之上,它不仅具有小团体的狭隘性而不遵从普遍的道德规范,而且也形成了支配性的关系。其他社会关系也具有恩德性质,如雇主与雇工的关系、师生关系、乡邻关系等,都有长幼尊卑之分和施恩——报恩性质。

本书作者还从恩德文化角度解释了“爱有差等”。恩爱不是普遍的、平等的爱,而是具有差等性的,孟子说“爱有差等”,就是指家恩最大,爱父母是最大的爱;逐次推恩到社会,爱则依亲疏远近而递减。这就意味着人际关系的亲疏远近决定了恩爱的多少。从根本上说,人际关系的亲疏远近代表了施恩——报恩的大小多少,故恩爱与施恩——报恩的大小多少相匹配。故爱由亲始,孝悌为本,由此推广到亲属、朋友、乡邻、国人、天下人,施恩——报恩关系递次减弱,恩爱也递减,这就形成了费孝通所说的“差序格局”。中国人的家族主义、地方主义、小团体主义、小圈子习性等都有恩德文化的渊源。

中国文化研究的历史上,中国文化的现代化问题一直存在着争议,特别是它涉及中西文化的关系问题,更产生了尖锐的对立。激进的启蒙主义者把中西文化关系看作时间性的差异,即古代与现代的差异,由此主张彻底否定传统文化,施行全盘西化,走向现代化。文化保守主义者则把中西文化关系看作空间性的差异,主张“中体西用”,在保守和发扬传统文化的基础上建设现代文化。当前,在社会转型中出现了文化失范现象,人际关系功利化,由疏远、冷漠的倾向,于是一些人就倡导恩德,企图不加改造地继承传统文化,以解决现代社会遇到的问题。这当然是不合理的,也是不现实的。在这种对立的思维主导下,虽然有对中国传统文化“批判地继承”和对西方文化“合理地借鉴”的方针,但实际上无所遵循、不得要领。杨春时在恩德文化研究的基础上,提出了自己的观点,认为中西文化之间既有时间性差异,也有空间性差异,也就是说,既有古典文化向现代文化转化的维度,也有两种文化体系平等交流的维度,因此应该施行“自主的、开放的创造性转化”。

具体来说,一是要积极地主导而非被动地承受文化变革;二是要对世界文化开放,在文明对话中实现文化转型;三是批判地继承恩德文化,即对恩德文化的两重性要加以剥离,就是要“去恩存爱”,对其爱的属性要加以发扬光大,使其与现代文化结合,成为中国现代文化的核心价值;对其控制性、差等性要加以改造、扬弃,进而在契约关系的基础上,建立普遍的、平等的价值体系。

总之,抓住了中国恩德文化的两重性,也就掌握了中国文化现代化的关键。

杨春时教授是著名美学家,晚近转向伦理哲学研究,在经历十年之久的艰辛探索后,终于贡献了《中国恩德文化研究》这部重要著作。此书奠立的关于恩德文化的基本概念和诸多论说,大大丰富了传统文化的阐释路径,可以说在相关学术领域立下了一块显眼的碑石。

(作者简介:姜胜群,男,1948年出生。1969年中专毕业,到工厂当工人。1977年考入黑龙江大学中文系。1982年毕业,到哈尔滨文艺杂志社,先后任《小说林》编辑部编辑、编辑部主任。业余从事小说、评论创作,有作品被《小说选刊》等转载。结集出版《秋——姜胜群小说与评论作品集》(北方文艺出版社)、《今说旧语》(线装书局)。曾辍笔十年,自2010年开始,在人民曰报漫画增刋《讽刺与幽默》《光明日报》《杂文月刊》《天津文学》《小说林》《北方文学》等报刊发表杂文、随笔。有作品被《作家文摘》《中外文摘》《经典阅读》等转载。)